陇西烽火燃起的消息,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,瞬间席卷了尚沉醉于“仲父”册封余温的咸阳城。
吕相刚跟小妾醉生梦死了两个回合,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带着边关的血腥与尘土,重重砸在丞相府——不,如今已是“文信侯”兼“仲父”的吕不韦案头。
吕不韦一手从后面轻轻捶着千年老腰,一手拿着军报,“废物!张平此獠,误我大事!”一声压抑着狂怒的咆哮震得梁尘簌簌。
他那肥胖的身躯因盛怒而颤抖,紫袍下的肥肉波浪般起伏,将那份染着血污的军报狠狠掼在地上。竹简碎裂,墨字刺眼:“……羌胡数万骑,趁雪突袭!狄道、临洮相继陷落!守将殉国,军民死伤无算!张郡守退守龟缩至枹罕,闭城自守,飞骑告急!陇西危殆,乞速发援兵!”
殿内,心腹姚贾、新任少府陈驰等人屏息垂首,大气不敢出。吕不韦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,这怒火不仅针对羌胡和张平,更针对这突如其来、狠狠扇在他“仲父”威名上的耳光!册封大典的荣光尚未散尽,边关便传来如此惨败,这让他“知人善任”、“柱石辅弼”的形象情何以堪?
“传令!”吕不韦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着上郡都尉杨端和,即刻率本部精骑五千,兼程驰援陇西!北地郡守赢成蟜,调郡兵八千,出萧关西进策应!咸阳卫尉蒙汉,遣中尉军锐士三千,由裨将李信统领,星夜兼程,赶赴枹罕!持本侯‘仲父’符节,沿途郡县,粮秣军械,优先供给,敢有延误者,军法从事!”
“诺!”姚贾沉声应命,迅速记下。
“至于张平……”吕不韦眼中寒光一闪,“丧师失地,罪无可赦!着李信抵达之日,即行收押,槛送咸阳问罪!陇西军务,暂由李信代领,待朝廷另委良将!”他深知此刻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,但张平已彻底失去威信,留之必乱军心。李信虽年轻,却是将门之后,勇猛敢战,且非蒙骜、王龁嫡系,正是可用之人。
“相邦……仲父,”姚贾斟酌着开口,“李崇旧部,恐因李将军罢黜之事心生怨望,若李信将军年轻资浅,恐难服众……”
“哼!”吕不韦冷哼一声,“此战关乎本侯颜面,更关乎大秦西陲安宁!李信持本侯符节,如本侯亲临!陇西诸将,敢有不遵号令、阳奉阴违者,李信可先斩后奏!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!务必要快!要狠!将羌胡给本侯打疼、打怕,赶回他们的荒漠去!”他语气森然,透着一股赌徒般的狠厉。这不仅仅是军事行动,更是他“仲父”权威的保卫战!
章台宫正殿,朝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。陇西惨败的消息,如同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吕不韦端坐于御榻之侧,脸色阴沉如水。阶下群臣垂首,无人敢先出声。
嬴政高坐于九重丹陛之上,冕旒垂落,那双幽深的眼眸虽被遮掩着,但也难当住其散发的光彩。他静静地听着御史大夫姚贾以平稳无波的声音宣读那份经过修饰、但依旧难掩败绩的军报,以及“仲父”吕不韦紧急调兵遣将、处置失职官员的钧令。
“老臣廷尉冯劫,有本启奏!”一个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破沉寂。老廷尉冯劫出班,手持玉笏,“陇西之败,张平怯战无能,罪不容诛!然究其根源,实乃前任郡守李崇,在任多年,边备松弛,武库空虚,更与羌胡诸部暗通款曲,养寇自重!致有今日之祸!臣请彻查李崇及其党羽,以正国法,儆效尤!”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。显然,这是吕不韦授意,将祸水引向已被罢黜的李崇,为张平和他自己的用人失误开脱。
嬴政的目光,透过晃动的珠旒,落在冯劫身上,又缓缓移向端坐如山的吕不韦。他心中冷笑:好一招“弃车保帅”兼“祸水东引”!李崇或有失职,但“暗通款曲”、“养寇自重”这等诛心之论,分明是欲加之罪!“仲父”的权柄,果然好用,黑的也能说成白的。
“臣,左更王绾,附议!”又一位重臣出列。
“李崇世受国恩,不思报效,反致边关糜烂,其罪当诛九族!张平虽有过,然仓促接任,难挽前任积弊,其情可悯!仲父临危决断,调兵神速,更擢拔勇将李信,实乃力挽狂澜之举!臣以为,当务之急,乃同心协力,共御外侮,待陇西平定,再论功过不迟!”王绾此言,既附和了冯劫对李崇的指责,又巧妙地为张平开脱,更将吕不韦的马屁拍的那叫一个舒坦。
吕不韦脸上紧绷的肌肉略微松弛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这正是他想要的舆论导向。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甘于沉默。武将班列中,一位须发皆白、身形魁梧如松的老将,眉头紧锁,正是上将军蒙骜。他冷哼一声,虽未出班,那不满的气息却“噗”的弥漫开来。
在他身侧,另一位同样年迈却精神矍铄的老将王龁,也是面沉似水。李崇乃军功世家,虽非他们嫡系,但同属行伍,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。吕不韦如此轻易便将败责推给一个已罢黜的边将,更派一个资历尚浅的李信去接管烂摊子,在他们眼中,视如儿戏!是对军功勋贵体系的蔑视!
吕不韦脸上随之有了不易察觉的尴尬,但很快就恢复如初。
嬴政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。他并未发言,只是微微侧首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蒙骜、王龁所在的方向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他在等,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。
就在朝堂为陇西之事争论不休之际,另一道来自东方的军报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引爆了更大的震动!
传令兵几乎是滚进大殿,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:
“捷报!东线大捷!上将军蒙骜麾下,裨将王翦,奇袭成皋,大破韩魏联军!斩首三万!攻克成皋、荥阳!魏国大将暴鸢败走!我军已尽取荥阳周边城邑,兵锋直指大梁!蒙骜上将军请令,是否继续进兵!”
整个大殿瞬间沸腾了!刚才还因陇西败绩而压抑的气氛,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捷冲得七零八落!群臣脸上无不露出震惊与狂喜之色!成皋!荥阳!此乃控扼中原、锁钥东西的战略要地!尤其是成皋,其地险要,素有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之称,更是秦东出函谷后的心腹大患!如今竟被王翦一战而下!
吕不韦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之色涌上脸庞!这简直是天降甘霖!陇西的阴霾被这东线的辉煌胜利瞬间驱散!他猛地站起,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摇晃:“天佑大秦!蒙骜老将军用兵如神!王翦勇冠三军!此乃不世之功!当重赏!重赏!”他仿佛已经看到,自己“仲父”的威名将因这赫赫武功而更加耀眼夺目。
蒙骜和王龁对视一眼,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、属于军人的豪迈笑容。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战场,熟悉的胜利!王翦此功,大涨军功勋贵的脸面!
然而,就在这满殿欢腾之中,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,却如同冰泉般穿透喧嚣,清晰地响起:
“成皋已下,荥阳在握,诚为可喜。然寡人闻信陵君魏无忌,正奔走列国,意图再举合纵之师。我大军悬于外,若后方不稳,恐……”说话之人,正是少年秦王嬴政!
他并未看向狂喜的吕不韦,而是将目光投向同样面露喜色的蒙骜,“蒙卿,王翦将军用何策破此雄关?所得城邑,民心如何?粮秣可支大军久持否?魏都大梁,城高池深,若顿兵坚城之下,信陵君合纵之兵猝至,东西受敌,如之奈何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冷静、清晰、直指核心,瞬间让殿内的喧嚣降温。群臣愕然,连蒙骜也收敛了笑容,肃然望向御座上的少年。这些问题,不仅关乎眼前胜利的巩固,更关乎下一步的战略抉择,绝非一个懵懂幼主所能问出!
蒙骜深吸一口气,秦王年幼,这问题竟问的如此深沉,他抱拳沉声回答:“禀王上!王翦用兵,贵在奇、快!趁魏韩联军以为我大军仍在函谷与他们对峙之际,率精锐自河内秘密渡河,昼夜兼程,出其不意,直插成皋侧后!守军猝不及防,故能一鼓而下!成皋既破,荥阳无险可守,遂为我有!所得城邑,魏韩之民居多,惶恐不安。粮秣取自敖仓,暂时无忧,然若长期据守或进逼大梁,则需关中源源接济。至于大梁……”
蒙骜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确如王上所言,城坚难拔。信陵君若合纵成功,东西夹击,我军确有风险。老臣与蒙骜上将军之意,亦是见好即收,稳固成皋、荥阳之地,消化所得,建立城邑,以为东进根基,暂不宜急攻大梁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,冕旒轻晃:“老将军深谙兵略,老成谋国。既得成皋、荥阳,锁钥已握,当以巩固为要。传寡人令:王翦将军破关斩将,厥功至伟,擢升为五大夫,赐金千镒!其余有功将士,着蒙骜上将军与国尉府核议,论功行赏!大军就地转入守势,修筑城防,安抚黎庶。着少府加紧调运粮秣物资,确保前线无虞!”
这一番话,条理分明,赏罚有度,战略清晰,既肯定了前线将士的功劳,又做出了符合当前形势的稳妥决策,更展现了对后勤保障的重视。满朝文武,包括吕不韦在内,无不侧目。这还是那个需要“仲父”事事代劳的少年秦王吗?
“仲父以为如何?”嬴政似乎有意在挑战他的权威。
吕不韦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,看着嬴政那平静中透着威严的侧影,心中那根名为“僭越”的刺,似乎又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。他连忙拱手附和:“王上圣明!老臣附议!当以巩固新得之地为要!”他必须紧紧抓住这胜利的光环。
嬴政不再多言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,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宗正身上:“宗正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近日坊间市井,多有流言,言及‘荧惑守心’,乃上天示警,主国祚不宁。寡人闻之,甚是不解。昔登基之日,日食昭然,仙师陈默曾言,此乃革故鼎新之兆。今东线大捷,克成皋,取荥阳,拓地数百里,此非新运勃兴之征耶?何来‘不宁’之说?”嬴政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清晰地回荡在大殿,“寡人尝闻仙师言: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星辰运转,自有其轨,与人间兴衰何干?‘荧惑守心’,数十年可见,昔年列国君主皆在,岂见彼时天下共亡乎?此等无稽之谈,惑乱民心,动摇国本,其心可诛!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坚决:“着宗正府、御史大夫府,即日起严查此等妖言惑众、诽谤朝政之徒!无论其出身贵贱,凡有传播者,严惩不贷!另,择吉日,寡人将亲往太庙,行禳灾祈福之礼,非为虚无之‘天罚’,乃为陇西罹难军民祈福!祈我大秦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!着内史,晓谕关中,今岁赋税,减免三成,以恤民力,共度时艰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!嬴政此举,一石数鸟:
以“知”破虚妄:引用陈默传授的天文知识,公开驳斥“荧惑守心”为灾兆的迷信,彰显理性与自信。
以“导”转乾坤:将“祈福”的重点从虚无的天象转向现实的民生减免赋税,引导舆论。
借势立威:东线大捷的余威尚在,此时宣布严查流言、减免赋税,更能收拢民心,展现仁君气度。
敲山震虎:严查流言的命令,直指背后煽风点火的华阳太后及其残余势力!
吕不韦眼皮一跳,他深知流言背后必有推手,嬴政此举,等于帮他剪除暗处的敌人,他自然乐见其成,立刻高声附和:“王上洞悉奸宄,仁德爱民!老臣全力督办,必使妖言无所遁形!减免赋税,泽被苍生,实乃圣明之举!”
华阳太后坐在宗室首位,脸色已不是难看,而是煞白中透着一股死灰。她精心利用天象和陇西败绩散播的流言,竟被嬴政以如此强势、理性的姿态,快速连根拔起!这少年秦王展现出老辣的心智与手腕,哪里像个孩童,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。她紧握的手心满是汗水,指甲崩断也浑然不觉。
蒙骜、王龁等老将看着御榻上那侃侃而谈、气度沉凝的少年君王,眼中也第一次露出了除却职责之外的、一丝真正的惊异与审视。
秦王,绝非池中之物!
朝会散去,章台宫那间悬挂着巨幅地图的静室内。
陈默看着嬴政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:“王上今日应对,引经据典,驳斥流言于朝堂;体察民瘼,减免赋税收民心;更借东线大捷之势,敲打暗处宵小。尤其对成皋战后局势的分析与处置,深合‘系统’均衡之道,已得制衡三昧。此乃潜渊之鳞爪,初试锋芒!”
嬴政站在地图前,目光深邃,手指划过陇西那片染血的区域,又点向东方新得的成皋、荥阳。“仙人,‘仲父’今日之应对,寡人冷眼旁观,其心可察。陇西之败,其急于推诿塞责,安插亲信李信;东线之胜,其喜形于色,急欲揽功。此皆权臣之常态。然其调兵遣将之速,处置张平之决,亦显其掌控之力。这‘枷锁’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,“暂时套得住猛虎,却困不住其爪牙嗜血之心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代表魏国大梁的位置:“寡人观蒙骜老将军回奏,提及信陵君合纵之患,其忧心忡忡,非为虚言。吕不韦急于借东线之胜稳固权位,恐轻视此獠。寡人思忖,可否效仙人所授‘伐谋’、‘伐交’之策?”
“哦?王上已有计较?”陈默饶有兴致。
“伐谋者,破其合纵之谋。”嬴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信陵君虽贤,然其兄魏王圉昏聩多疑。我可遣心腹死士,携重金潜入大梁,贿赂其宠臣如侯赢、颜恩(魏王宠臣)之辈,日夜进谗,言信陵君借合纵之名,广结诸侯,收买人心,其志非小,意在魏鼎!再使人于市井散布流言,言信陵君怨怼魏王昔日夺权,欲借秦兵以报私怨!此二策并下,魏王必疑窦重生,纵信陵君有苏秦之舌,合纵亦难成矣!”
陈默眼中精光大盛:“妙!王上此策,深得离间精髓!伐交者?”
“伐交者,远交近攻,分化瓦解。”嬴政手指移动,指向南方的楚国,“楚王完新立,其相春申君黄歇虽与信陵君有旧,然楚与魏亦有旧怨。我可遣能言善辩之士,携重宝入郢都,结好春申君。言明秦无意南下,只图三晋。若楚能坐视,或仅作壁上观,秦愿割让部分所占韩魏之地予楚,或开放边市,互通有无。楚得实利,又惧秦之兵锋,必不愿为魏国火中取栗!”
“好一个‘割地贿楚,坐山观虎’!”陈默抚掌赞叹,“王上融会贯通,已能活用‘势’与‘力’!此二策若成,信陵君纵有通天之能,合纵之谋亦成泡影!东线新得之地,便可从容消化,化为东出之基石!”
嬴政负手而立,望着地图上辽阔的疆域,小小的身躯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。陇西的烽烟,东线的捷报,朝堂的博弈,流言的攻防……这一切,都如同最炽烈的炉火,将他这块璞玉淬炼得更加坚硬,锋芒内蕴。潜渊之龙,静待风雷,其鳞爪虽未全露,其志已砺,其谋已深。咸阳宫阙的阴影,已渐渐笼罩不住这注定要翱翔九天的帝王之心。